一般人在面對困難時,總是很容易習慣性地想:「怎麼可以這樣?為什麼偏偏是發生在我身上?」過去的我也是如此,總覺得怎麼這種聽起來如此倒楣的事情,偏偏都要由我來面對。
兩年前的年末,我們兩個班共有四位同學成為成果展行政組的負責人,一起完成屬於我們這一屆的成果展。一開始,我們四個人對於這個組合都非常開心,覺得彼此的做事風格與個性都很相似,一定能夠把成果展辦得盛大又圓滿。
然而,當時的我完全沒有想到,這個看似理想的組合,後來卻成為我大學期間最難熬的一段經歷。隔壁班的兩位負責人中,有一位與我可以說是「氣場不合到極致」。剛開始,只要提出四位負責人開會的時間,我幾乎永遠都有課或研習,偏偏就是無法到場。更奇妙的是,每次無法出席的人似乎都只有我。久而久之,他開始認為我是來混學分的,根本沒有用心辦這場成果展。
但我也有苦說不出。因為我的課真的比他們多將近一倍,我只能盡自己所能,從其他方面補足自己無法參與會議的部分。然而,在他的眼中,我的缺席似乎已經成為「不認真」的證明,而他對我的不滿也開始一點一點累積。
一路到了寒假期間,不論是四位負責人的會議,還是整個行政組的會議,只要是我提出的問題或意見,不是被忽略,就是被直接針對,甚至被說:「你提的都是沒有意義的。」那時候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曾嘗試主動與他溝通,希望釐清彼此之間的誤會。但我發現了其實只要我不講話,他就不會針對我;但即使如此,他仍然認為我是在混學分。那時候的我,真的有一種完全走投無路的感覺——不論講話或不講話,好像都是錯的。
就這樣,在不知所措與痛苦之中來到了三月。那時候,我剛好向師父提起這件事情,也告訴師父,我真的很想放棄了。師父告訴我,過去生,我曾經聯合其他人逼債、放高利貸,甚至曾將別人的孩子拿去抵債,也曾破壞、阻礙別人的生意。當我知道這些事情後,我開始更有方向地做功課、迴向與懺悔。因為那時候的我大概明白,眼前所發生的事情,也許不只是單純的「他對我不滿」而已。當我開始針對這些懺悔後,我感覺他對我的針對確實慢慢減緩了一些。比如說,我的意見如果透過其他人的口中提出,他似乎就比較能接受;又或者我不再過度發表自己的看法,議題也比較能夠平和地結束。
就這樣到了六月,他開始陸續制定非常多的規矩。雖然我們四個都是負責人,理論上享有同等的制定權利,但我們另外三個人一直認為,大家都是同學,其實不需要制定這麼多規矩,更重要的是團隊合作。然而,他的想法並不是如此。甚至他制定的每一條規矩,最後似乎都能套用在我身上,成為找我麻煩的依據。那段時間,可以說是最明顯感受到他針對我的時期。以請假為例,我是透過正式管道向指導老師請假,也在規定時間內於群組登記請假資訊,但他直接忽略這些情況,仍然登記我曠會;相反地,他的好朋友請假時,即使沒有完全按照他自己制定的規矩辦理,他卻仍然直接准假,也沒有扣分。我的同學都替我感到不平,但那時候的我已經選擇放棄爭辯。我只告訴自己:「至少老師知道我有按照規定請假就好了。」
然而,長期累積下來的針對與壓力,還是慢慢在我的身上留下了影響。我開始害怕看到他,甚至害怕手機跳出任何與成果展有關的訊息。因為我已經覺得自己走投無路,不知道接下來還能怎麼辦。那種感覺就像走進一條死巷,前面沒有路,左右也沒有出口。每週都會有一次,我們都需要開實體會議,也就代表我每週都必須面對他。因此,只要看到他,我就會本能地感到極度恐懼。最後,甚至演變成只要一到開會當天,我就會開始頭暈、頭痛、肚子痛、想吐。
時間來到九月,距離成果展只剩下大約兩個月,被針對與被忽略的情況仍然沒有改善。那些扣分紀錄,幾乎每週都會出現,而被記錄名字的人也總是我。那時候,我甚至萌生了一個念頭:「乾脆現在放棄,未來再來面對這門課。」至少,我可以先躲開這個人。但同時,另一個念頭又提醒著我:我也許可以暫時躲開這個人,但如果真正需要面對的是自己的因果,那麼逃離這一個人,並不代表問題就消失了。甚至,我可能還需要在未來面對其他相似的境遇。因此,那時候的我真的掙扎了很久,也曾經與指導老師、師父們討論到底要不要放棄。
就在這個時候,師父又告訴我,過去生中,我曾經和弟弟聯合起來偷取別人的設計圖稿,例如珠寶、服裝等設計。將別人的心血偷走後,變成自己的作品,再拿去販賣牟利。也因為這樣,使原本辛苦設計作品的人失去圖稿,甚至無法靠這些作品維持生活。當下聽到這些事情,我非常錯愕。因為我自己也喜歡畫畫,也知道一張設計圖對設計者而言,可能承載著大量的心血與心意。因此,當我想到過去曾經被我偷走設計圖稿的人,心裡真的覺得非常的對不起。
知道這些事情之後,我突然覺得,究竟要不要現在放棄,好像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既然距離成果展只剩下最後階段,那我就乾脆按照師父的建議,好好念佛、持咒、懺悔,不再執著於當下中發生的任何事情,也不再一直糾結他對我的針對,更不再反覆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放棄。既然當時的我沒有話語權,那我就坐在那裡專心念佛、持咒。他主持,我就聽;需要我報告,我就把該講的內容講完;其他時間,就專心看著簡報、念佛。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感覺自己的心念慢慢轉變了。我不再那麼在乎這個人對我的要求與指責,也不再一直想著「為什麼偏偏是我」。
時間就這樣來到了十月。那段時間剛好是在淨蓮持咒水那週,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原本一直針對我的那位負責人同學,態度竟然突然有了很大的轉變。我們開始可以好好溝通。我們可以理性地討論公事。他也開始能夠接納我的意見,讓大家一起討論。而我,也終於不再是會議裡那個被忽略、彷彿不存在的人。其實,對當時的我而言,光是這樣的轉變,我就已經非常知足了。因為在這整個過程中,有許多人與善知識不斷提醒我:面對這個人、面對這件事情時,真正需要先改變的,是自己的心態。如果我的心裡一直糾結:「你為什麼一直針對我?」「為什麼都是找我麻煩?」「明明我們一群人有十幾個,為什麼偏偏都是我在面對?」那麼,我可能永遠都走不出去。所以後來的我,慢慢放下了這些念頭。不管遇到什麼人、什麼事情,我就念佛。對於那個曾經讓我非常恐懼的每週會議,我也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方式。從踏進教室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持咒。那時候的我只想著:「如果能夠熬到成果展圓滿結束,順利交接給學弟妹,那我就已經成功撐過去了。」我甚至已經不敢奢望還會有什麼轉機。能夠平安走到最後,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然而,在最後階段,又發生了一件讓我非常深刻的事情。除了擔任負責人之外,我同時也負責美術組的工作,也就是所有設計相關的內容,都需要先經過我確認,再交給老師確認。當時,我的一位組員負責設計行政組名牌,前後大約設計了兩、三個版本,但老師始終沒有認可。看著她一直修改,我便對她說:「那我跟我朋友也一起幫忙設計好了。我們兩個各設計幾個不同風格的名牌,再加上妳設計的版本,一起給老師挑選。」她說沒問題。其實在我說這段話之前,我已經看到她原本準備再次傳給老師的設計了。
我印象很深刻,那天是開完會之後,我和朋友當天半夜便加急完成了五個不同風格的名牌。現在回頭想,我也覺得那天的自己很奇怪。平常的我習慣等對方回覆之後,才會再傳自己的東西或回覆訊息;而且那時候已經是凌晨,我通常也不太可能在那個時間傳檔案。可是那一天,我就是非常突然地把自己和朋友設計的檔案放進了我們共同使用的檔案裡,甚至沒有另外留下我原本的檔案。隔天,她告訴我,她已經把她自己的設計,加上我們的設計,一共七個版本寄給老師了。我當時也沒有特別注意,只是打開檔案看了一下,便問她:「妳有修改喔?」她回答:「對啊,跟昨天不一樣。」這件事情當下就這樣過去了。直到我的朋友看到那份檔案後,突然對我說:「她的風格也變得太像妳的了吧?」原本是非常可愛的風格,怎麼一個晚上過去,突然變得和我的設計非常相似,甚至出現太空人的元素。她又問我:「妳沒有覺得怪怪的嗎?」其實我當時真的沒有特別認真去注意這些相似之處。直到朋友很直接地指出,其中一個設計甚至直接使用了我原本的創意——我自己設計時,是把我們的 Logo 圖案當成一顆星球,再加上外圍的圈圈,形成星球的樣子;而她後來的設計中,也出現了幾乎一樣的圖片。
那一刻,我非常震驚。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體會到「自己的原創設計被別人拿走」究竟是什麼感覺。而就在那一瞬間,我也立刻想起前陣子師父告訴我的那條業。我突然明白,原來當一個人的心血被別人直接拿走時,心裡真的會產生一種非常不舒服、難以言喻的感受。我後來也將這件事情告訴媽媽,並且跟她說,我反而很感謝。因為這件事情並沒有真正影響到最後的結果——老師最後並沒有採用這幾個版本,而是選擇了我設計的其他風格。
但這件事情卻讓我更加深刻地理解,過去生中那些被我傷害的人,可能曾經承受過比我當下更深、更嚴重的痛苦。我告訴自己:既然這是我需要面對的事情,那麼我就好好面對;既然知道了,就更加努力懺悔、做功課、迴向。
而在整個籌備成果展的過程中,那位負責人的許多形式作風與規矩,都讓大家覺得相當不人性化。雖然大家也都看得出來,當中受到針對最多的人是我,但其實大家也一直處在一種壓抑的狀態。
回頭看這一年多的時間,我慢慢發現,也許我所承受的壓力,不只是來自眼前這個人,更來自於自己過去的因緣,以及自己現在仍然存在的習性。而真正讓事情開始轉變的,似乎不是外在環境突然改變,而是我自己的心先開始改變了。
一路到了成果展最後一個月——十一月。這是一個最重要、也是最忙碌的月份。然而,那位一直針對我的負責人同學,卻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他開始對大家笑笑的,變得很和善,也變得很好溝通,不再一直制定規矩,也不再用過去那種強硬、不理性的方式溝通。最後階段有很多事情都需要大家共同確認,例如活動流程,以及各項需要統一口徑的內容。但在這一個月裡,他都能夠非常平和地與我討論。對我來說,這真的是最好的結局。
到了十一月淨蓮超渡法會那一週,剛好由他主持會議。那一次,他全程笑咪咪地與大家說明要討論的事項,並且告訴大家,希望大家直接提出意見。他甚至說:「提了我就修改。」大家也真的很認真地針對那些設計提出意見。而他沒有任何不滿,也沒有不耐煩,只是很認真地把大家的意見記錄下來,再回去修改。這樣的狀況,在過去這一年裡幾乎從來沒有發生過。他竟然可以這麼理性地詢問大家的想法,也願意接納不同的意見。那一次的會議,可以說是整整一年裡,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輕鬆、沒有低氣壓,也沒有不耐煩的會議。大家真的可以很開心地坐在一起討論。那個畫面,對我而言甚至有些不可思議。因為那是我過去完全不敢想像的事情。
而我們的成果展,剛好就在師公追思佛三法會期間舉行。成果展辦在校外,需要整個行政組同心協力,才能夠穩住現場,面對其他同學與貴賓,同時處理流程、動線與各項突發狀況。當天,我們需要配戴對講機即時溝通。而那一天,他竟然會主動叫我、請我協助他處理一些事情,也終於願意正視我所負責的工作。過去的他,通常會直接跳過我,去詢問其他人。這是這一年以來,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也成為最後一次。在十一月,甚至有很多人跑來問我:「他還好嗎?」「怎麼突然轉性了?」「他跟妳竟然可以這樣溝通?」「他竟然會聽妳講話?」而我都只是回答:「可能奇蹟發生了吧。」但我知道,對我而言,這不只是一個「奇蹟」而已。我也需要不斷向過去生中曾經被我欺負、傷害、霸凌過的一切眾生懺悔。真的很對不起。
最後,整個成果展順利結束。而我和那位負責人同學,最後就像兩個不太熟悉的陌生人一樣,各自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但對我而言,這樣已經足夠了。我沒有想要與任何人交惡的心態,也不再執著於他曾經的任何行為。至少到了最後,我感受到他已經能夠比較平靜地接受我所提出的想法與意見。這樣的平和,是我過去一年完全沒有想過自己能夠得到的結果。
經過這一整年的歷程,我真的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做「走投無路」。有時候,我們再怎麼想逃,真正需要面對的事情,終究還是會在生命中出現。而我也很慶幸,當時的自己沒有選擇逃走。我不知道如果當初真的放棄,後來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會遇到其他需要面對的挑戰。但至少現在回頭看,我很慶幸自己選擇留下來,把這一段走完。這一年也讓我更加明白,平常的念佛、持咒、誦經,其實比自己想像中更加重要。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更需要時時保持一顆懺悔的心。回頭看整個成果展的過程,我其實有一次很清楚地起了「我以前一定也曾經這樣對待過別人」的念頭。但我並沒有時時提醒自己。很多時候,我心裡想的仍然是:「為什麼是我?」我一直在糾結為什麼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為什麼偏偏是自己需要承受這些事情。直到後來,我慢慢放下這些念頭。當我不再一直糾結「為什麼是我」,而是把心放在懺悔上;當我不再執著於眼前的人與事,而只是單純地念佛、持咒、做功課,我才發現,事情真的開始出現轉機。而且,那些轉機並不是我計畫出來的,也不是我努力爭取來的。它們往往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以完全沒有想過的方式發生。
這一年最大的收穫,也許不是我最後成功完成了成果展,而是我終於開始明白:當外在環境暫時無法改變時,真正能夠先改變的,是自己的心。過去的我總是在問:「為什麼是我?」但其實更應該是先轉變自己的內心想法。發自內心的去反省自己,去好好的消業障。當心念真正轉變、起懺悔心的那一刻,很多事情就會產生轉機。 而這,或許就是這一年裡,我得到最珍貴的一份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