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往生兩個字,多數人的反應大概認為,這個不吉祥,不要說不要談,因為在現代社會,往生這個詞,已經普遍替代了過世、去逝和死亡這幾個大家聽起來覺得更加「不吉祥」的詞語。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往生這個詞到底是從哪裡來的?蘊含甚麼意義?今天想來跟大家談一談這個問題。
往生在梵文裡是讀作Upapatti,是「生起」、「到達」、「前往投生」的意思。在東漢以前,中文裡面完全沒有詞語可以替代這個概念。直到東漢末年,有一位懂中文的高僧支婁迦讖翻譯了《般舟三昧經》、《無量清淨平等覺經》等,經中就用「往生」這個詞來代替Upapatti,至此而有「往生」這個詞語。
從這裡我們可以知道,往生並不是一般人所認為生命的毀滅或終結,而是「捨此投彼」的境界轉移,是一個到某處新生的開始。只是到了現代,大家沒有認真去了解佛經中的意義而形成現在大家片面的理解將往生用來表示這段生命的終結。
「前往某處投生」可以事先選擇地點和做準備嗎?
就像我們要從嘉義去台北,或是從台灣去其他國家,都必須有一些具備的條件,比如得先要有休假或充裕的時間、要買車票機票,準備哪些簽證和相關證件,要知道去哪裡搭車搭飛機,要準備配合當地氣候的行李,不能帶甚麼也要了解清楚,如果身上帶了槍砲彈藥毒品,不但無法入境,還會被拘捕起來。
而「前往某處投生」呢,經典中同樣都有告訴我們,去哪裡就該具備那個地方相應的條件,該做甚麼準備,該避免哪些因素以免到不了……。
可能有人會問,我們活著的時候要去哪裡當然我們可以自己選擇決定,但是我們死了以後要去哪裡,這有辦法事先選擇決定嗎?
百頭怪魚的故事
我們剛拜完梁皇寶懺,在卷四顯果報中有提到一天佛陀和弟子走到河邊,正好看到漁夫和牧羊人合力從河裡拉出一條巨大的怪魚,魚長了上百的頭,有豬狗驢象馬等,大家看了非常驚愕不忍,佛以慈悲三昧神通力對怪魚開示,並且問怪魚說,你的母親去哪了?其實佛應該也是知道的,他這樣問怪魚必有用意。大魚回答:「我的母親在廁所裡做糞尿蟲。」
弟子們很疑惑為何佛問這條魚他的母親在哪裡?並且想知道怪魚的前世因緣,為什麼今生投生長了那麼多頭的怪魚。
佛說,這條大魚在迦葉佛時期,原是一位通達三藏(經、律、論)的修行比丘,名叫「Kapila」(劫比羅)。他雖然聰明絕頂、博學多聞,但個性極其傲慢,常常自恃才高,輕慢其他僧眾。當別的比丘指出他的錯誤或與他討論法義時,他只要講輸對方,就會用各種難聽的惡口辱罵同參道友,例如:「你們這些人懂什麼!簡直就像狗頭、豬頭、驢頭一樣笨!」由於他一生中用上百種動物的頭來惡口罵過許多清淨比丘,加上嫉妒與瞋恚心,死後便墮入水族,受此「一身長出百種動物頭」的奇特惡報,備受苦痛。而他的母親生前非但沒有勸止兒子,反而起護短與瞋恨心,支持兒子辱罵僧眾,甚至讚嘆兒子的惡口行為,因此死後也墮入穢惡之地,轉生為廁所裡的蟲子。
因為我們不知道或者忘記了,自己是可以選擇和決定自己將來去處的那個主人翁,以至於我們當下在說話做事應對進退的時候,沒有力量沒有智慧啟動謹慎考慮斟酌的機制。往往是全然的隨順習慣、習性,挾帶惡念和情緒,認為自己非常理所當然地這樣來處理。而這個處裡的流程當中所起的念頭、說的話、做的事,龐雜細瑣的這些處理,全部都是在為我們自己的「投生」做出了選擇和決定。
就像百頭怪魚和他的母親一樣,他們也都是平凡、有感情的眾生,縱然博學多聞、能言善道,卻沒有真正落實到自己當下的念頭和反應上,以至於反方向的選擇決定出相較於當下更加痛苦的「投生」。
根據經文記載,這條怪魚在當世並未獲得即時的解脫。佛說,因為這個重業已造下,即使經過賢劫千佛出世,牠依然無法脫離畜生道與水族的惡業報,經過漫長的歲月,生生死死繼續承受「一身百頭」的劇烈痛苦。
雖然怪魚本身的業報尚未盡除,但佛與怪魚的對話,以及隨後開示的因緣果報,成為當時現場眾生的重要度化契機:合力拉魚的五百位漁夫和五百位牧牛人,親眼目睹會說話的百頭怪魚,並聽聞佛陀親述的因果真相後,大受震撼。他們深刻體會到因果不爽與惡口的恐怖,當場生起強烈的厭離心,隨即向佛陀求出家修行,最終證得阿羅漢果。而隨行的弟子與旁觀的民眾聽聞開示後,皆屏除傲慢與惡念,深信因果,各自發心修持正法。
隨重、隨習、隨念
依據如《阿毘達磨俱舍論》、《瑜伽師地論》及淨土宗祖師論著的記載,我們眾生在臨命終、肉體即將解脫(分段生死)往生的那一刻,決定神識(識蘊)去向、投生到哪一個境界的關鍵機制,可以用一句話來總括:「隨重、隨習、隨念,強者先牽。」
更進一步,經典也告訴我們,我們這一世生命結束後前往哪裡投生,和我們過去累世和今生的善惡業力、長期養成的深刻習慣習性和臨終一念都有直接的關係。也就是隨重、隨習、隨念。
甚麼是隨重呢?平時造作了極重的大善業或大惡業。這種業力的能量極其龐大,在臨終時會第一個顯現並發揮決定性作用。如犯五逆罪或生前修持極深的禪定,或至誠發願往生淨土且淨業成熟。
甚麼是隨習呢?如果生前沒有造下極重的大善大惡,那麼決定往生的就是平時養成的深刻習慣(習氣)。就像一棵樹平時一直向東邊傾斜生長,當它被砍斷的那一刻,必然是向東邊倒下。
甚麼是隨念呢?如果重業與習氣都不明顯,那麼臨終那一刻生起的最後一個念頭(臨終正念或臨終惡念),就是決定投生的臨門一腳。這也是為什麼要重視臨終關懷與臨終助念。哪怕一個人平時表現平平,若能在臨終最後一刻生起極強烈的「念佛求生淨土心」或「慈悲心」,這個強大的臨終一念就能壓倒其他次要的業力,帶領他往生善道或淨土。相反地,若臨終時因身旁親友哭鬧或家庭糾紛而生起一念「瞋恨心」,就極易墮入惡道。
為什麼臨終那一念,業力具有如此大的力量?唯識學告訴我們,臨終是業力種子的「總爆發」,當肉體的眼耳鼻舌身五根停止運作,前五識與第六意識逐漸沉沒時,第八識(阿賴耶識)中積累的所有業力種子都會翻騰出來。並且「臨終臨危」的心念強度極高:就像一個人在絕境中爆發出的潛能一樣,臨終那一刻心念的專注度與強度,是平時散亂心態的千萬倍。那一念的力量,足以作為引導神識投生的「引業」。
既然如此,就不難發現,確確實實,我們才是自己投生何處最關鍵的那個主人,選擇權從來都被我們握在手心裡,只在於我們覺察並善用了還是完全沒發現注意到這件事的關鍵重要。
平時的轉念,是在重塑「隨習」
唯識學與《阿毗達磨》講到「念念生滅」。我們的生命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整體,而是由每一個極微小的「剎那心念」串連而成。前一剎那的惡念滅,後一剎那的善念生起——如果從「心念的生死」來看,前一個惡念死去了,後一個善念誕生了,這確實是一種心念層面的「捨惡道、趨善道」。
以嚴格的定義來說,「轉惡念為善念」的心念轉變過程,並不完全符合「往生」的原意,但它非常深刻地體現了「往生」的根本機制:因果與心念驅動。
佛經中「往生」的本意是生命的空間與境界轉移,指一個有情眾生在此世生命結束後,憑藉生前所造的業力或發願,其神識前「往」另一個空間或生命形態去投「生」。因此,單純在當下心中把一個惡念轉為善念,在傳統經教中通常稱為「轉念」、「改過」、「發菩提心」、「懺悔」或「心轉境轉」,而非直接稱為「往生」。
雖然語義不同,但如果從大乘佛法,如《華嚴經》、《維摩詰經》、唯識學的心性理論來看,轉念與往生有相同的核心機制:
《維摩詰經》提到:「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當你心中生起一個惡念(如貪、瞋、癡),當下的心靈境界就處於三惡道(地獄、餓鬼、畜生)的種子中;當你覺察並將其轉為善念(如慈悲、慚愧、智慧)時,你的心念就瞬間從「惡道」轉移到了「善道」乃至「淨土」。同時,在這個段落的後續中,舍利弗曾懷疑:「難道佛當年修菩薩道時心不清淨嗎?為什麼佛現在的這片佛土(娑婆世界)充滿了丘陵、坑坎、荊棘與穢物?」佛隨即以腳趾按地,頓時大地變為百寶莊嚴的清淨佛土,並告訴舍利弗:「我佛土嚴淨,乃爾不知……我此土淨,而汝不見。」世界本身並未改變,是當事者的「心」決定了世界的清淨與否。
淨土不在遠方,在當下這一念:我們若想在未來往生淨土,不需要等到肉體死亡。當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透過覺察將一個憤怒、嫉妒的惡念轉化為慈悲與祝福時,這「一念心淨」的當下,我們就已經置身於當下的淨土了。平時淨心,臨終自然隨感:「隨其心淨,則佛土淨」。平時不斷淨化心性、累積淨業的人,臨終時內心清淨無亂,自然與佛菩薩的清淨願力產生共振,感應道交,順理成章往生極樂世界。
我們常希望改變環境、改變家人、改變職場主管,以為換個環境就能得到快樂(「欲得淨土」);但這句話提醒我們,如果不淨化自己的心(「當淨其心」),走到哪裡都會帶著內心的煩惱與垃圾,到哪裡都不是淨土。當我們學會轉念,面對同樣的塞車、挫折或衝突,內心不再被綁架,態度變得寬容、安祥時,原本混亂煩躁的環境(穢土),當下就變成了鍛鍊心性、展現智慧的練道場(淨土)。
平時的懺悔,是在阻斷惡業的「隨重」
往生咒是劉宋時期由求那跋陀羅所翻譯的,在《大正藏》經典中,這首陀羅尼的全名是「拔一切業障根本得生淨土陀羅尼」。陀羅尼翻譯過來就是咒語的意思。「得生」即是「前往投生(往生)」,「淨土」指西方極樂世界。因此,「得生淨土」常被簡化為現代漢語的習慣用語,就是「往生淨土」。古德與大眾為了口語誦持與記錄方便,遂將這首「能讓人拔除業障、得生西方淨土」的咒語,簡稱為《往生咒》。在有些譯本中甚至直接被標註為《往生淨土神咒》或《阿彌陀佛根本真言》。
「拔一切業障根本」這七個字,絕非多餘的修飾,而是揭示了「果(得生淨土)」與「因(拔除業障)」之間的嚴密邏輯,以及佛陀拯救眾生的無上慈悲與智慧。
在佛法中,業障就像毒樹的根,如果不把「根」拔掉,只是剪掉枝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業障的「根本」是什麼?就是我們唯識學所講的「阿賴耶識(第八識)中的無明與貪瞋癡種子」。這些種子如果沒有被清淨,即使一時生起了善念,遇到惡緣時依然會再次爆發。這首陀羅尼不只是幫我們撫平外在的衝突或暫時的情緒(剪枝葉),而是借助阿彌陀佛的無上悲願威神力,直接深入我們心識的最底層,把無始劫來積累在阿賴耶識裡的惡業種子「拔」出來並化解(斬草除根)。
「懺悔」絕非消極的自責或罪惡感,而是一種極其強大、能瞬間扭轉命運軌跡的「心念轉移(投生)」機制。
如果說「轉念」是截斷當下的一念惡,那麼「懺悔」就是將過去積累的陰霾與重罪,透過心識的徹底翻轉,重新注入清淨與光明,把生命直接帶往(投生)極高、極好的境界。
在佛經中,關於「懺悔」能翻轉生命境界,有非常多震撼且優美的說法與經典譬喻:
《六祖壇經》、《大智度論》中提到「百年暗室,一燈即破」的譬喻:一個被關封了整整一百年的黑暗房間,裡面的黑暗看起來厚重無比、深不可測。但只要你點燃一把火柴或一盞燈,這一百年的黑暗需要一百年才能散去嗎?不,「一燈能除千年暗」,黑暗在燈光亮起的那一秒鐘,就徹底消失了。過去所造的惡業就像「暗室」,而真誠的懺悔就像「點燈」。心念一亮,原本沉淪於惡道(黑暗)的生命境界,瞬間就轉移(投生)到了光明與清淨之中。
《大滅度經》、《阿毘達磨俱舍論》中有「濁水投珠,勝珠澄清」淨水珠的譬喻:它說有一種神奇的寶珠叫「清水珠(勝珠)」。無論一缸水有多麼渾濁、骯髒、滿是泥沙,只要把清水珠放入水中,泥沙就會迅速沉澱,整缸水瞬間變得清澈見底。我們的內心原本因過去的惡念而渾濁不堪(相應於三惡道);而「發心懺悔」就像放入清水珠,能讓染污的心識立刻清淨,讓生命狀態從混亂痛苦升華到清涼安樂。
《業報差別經》、《金光明經》中也有「重病得良醫,罪業得洗滌」的譬喻:一個罹患重病、瀕臨死亡的人,遇到神醫服下良藥,病痛瞬間消除、重獲新生;或是衣服沾染了多年的頑垢,經由清淨的大水洗滌,重新煥然一新。
佛經中有關「一念真誠懺悔」業報獲減輕、智慧得開顯的例子有很多,最震撼的例子莫過於央掘摩羅與阿闍世王的故事:
央掘摩羅受邪師誤導,為了「修行」而殺了999個人,並切下他們的手指做成項鍊,全城的人聽到他的名字都嚇得發抖。當他準備殺第1000個人(也就是佛)時,聽聞佛開示,瞬間覺悟並深切劇烈的懺悔。他放下屠刀,隨佛出家。雖然他出家後挨家挨戶托缽時,常被憤怒的民眾用石頭打得頭破血流(承受現世餘報),但他以極大的懺悔心與忍辱心承受,最後在當世就證得阿羅漢果,徹底解脫生死輪迴,從「地獄的底層」直接投生到「聖者的境界」。
阿闍世王聽信提婆達多挑撥,殺害了自己的父親頻婆娑羅王,並逼害母親,犯下了必墮無間地獄的「五逆重罪」。晚年他全身長滿毒瘡,痛苦不堪。他在佛陀面前至誠發露懺悔,痛哭流涕,發願皈依三寶,護持佛法。在《涅槃經》與《觀無量壽經》有記載,因為這股「極其深沉徹底的懺悔心」(稱為「重悔」),使他原本必墮阿鼻地獄的重業獲得減輕,死後僅輕微受苦,並且因為種種清淨念隨即投生到上方清淨佛土,未來還被預言將成佛。
在唯識學中,懺悔之所以能帶我們「投生」到好的境界,有三個核心原因:
其一,切斷「業力的滋養」:過去造的惡業像是一顆種子,需要「貪瞋癡、隨喜、不後悔」等水分和土壤才會發芽。真誠的懺悔(誓不再造)就像切斷了水分,讓惡業種子成為無法發芽的「焦芽敗種」。
其二,改變當下與臨終的「重業優先」法則:佛教講生命投生的規律是「隨重、隨習、隨念」。如果我們心中一直帶著愧疚、自責或強烈的惡業記憶,臨終時就會隨這個「重念」投生惡道;但經由徹底懺悔,你心中的重念變成了「清淨、慚愧、慈悲」,生命自然隨這個強大的善念投生到高境界。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個,「慚愧心」是世間無上的「善心所」:唯識學將「慚」(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與「愧」(對得起世間的道德與他人)列為十一種善心所之一。當一個人發起真正的慚愧懺悔心時,當下的心靈頻率就已經離開了惡道,與菩薩、佛國淨土的頻率產生了強烈共振。
「懺悔」絕不是把自己鎖在過去的罪惡感裡打轉,而是心靈的洗滌、知見的澄清,生命劇本的改寫。古德說:「彌天大罪,當不得一個『悔』字。」當我們回顧過往,對曾經生過的惡念、做過的錯事生出真誠的悔意,並發願「後不再造」的那一刻——舊的壞境界已經在我們心中死亡(往),一個更謙卑、更慈悲、更有智慧的新生命,已經在當下「投生」(生)了!
平時的觀察,是在增強臨終的「隨念」
「覺察(觀察)自己的念頭」,正是所有轉念、懺悔、乃至於掌控命運與生死的「第一道關卡」與「最核心的基石」。如果把轉念比喻為「駕駛汽車」,那麼覺察就是「看見方向盤與車況」。如果你連自己正偏離車道(冒出惡念)都沒發現,就根本談不上轉彎(轉念)或煞車(止惡)。
「觀察念頭」斷絕「自動化反應」,打破業力慣性,我們大多數時候不是在「思考」,而是在「被習慣與情緒駕駛」。比如,被人罵了一句就自動化生氣回罵或生悶氣。如果我們有覺察觀察念頭,被人罵了一句,「看到了,我內心生起了火氣」 如此便產生空間與時間隙縫,便有了選擇轉念或冷靜的自由。
也就是說,當你能夠「觀察」時,你就把「被動的情緒反應」變成了「主動的意識選擇」。
一般人最容易犯的錯誤,是把「念頭」當作「我自己」。「我在生氣」把我與憤怒合為一體,於是被憤怒綁架。如果「我觀察到心中生起了憤怒的念頭」 ,這時候我就是觀察者(覺性),憤怒只是被觀察的對象(客體/浪花)。
一旦拉開這個距離,你就擁有了自由。念頭就像天空中的雲,來了又去;而那個能觀察念頭的「覺性」,才是遼闊晴朗的天空。
關於「觀察念頭」佛經中也有許多精妙的名相與譬喻:
《阿含經》與《清淨道論》提到「如門監看客」比喻,觀察念頭就像城堡門口一位盡責的守門人。他不與客人打架,也不跟客人聊天,他只是站在門口清清楚楚地看著:「這個是善客(善念),進來;這個是惡賊(惡念),我不隨他去。」
《大念處經》佛教導我們「四念住」之「心念住」:「有貪心,知有貪心;離貪心,知離貪心;有瞋心,知有瞋心……」,第一步不需要急著去壓制或改變,只要「清晰地知道(覺知)」當下的心念狀態即可。
禪門中也講「照見與覺照」―「不怕念起,唯恐覺遲」。惡念冒出來不可怕,那是過去的習慣;可怕的是你跟著惡念跑了很久才發現。只要「覺照」一起,惡念當下就失去力量。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隨時隨地都可以練習「觀察念頭」。首先我們可以為念頭貼上標籤,當你感覺胸口發緊、心情改變時,在心中默念一句:「哦,這是『嫉妒』。」「哦,這是『焦慮』。」「哦,這是『想抱怨的念頭』。」標籤一貼上去,你就已經完成「觀察」了。
同時持中立,不批判、也不隨喜。看到自己惡念冒出來時,不要對自己生氣說「我怎麼又生氣了」,只需像看著路上的車流一樣,看著它生起,看著它消逝。
也可以結合身體覺受來觀察念頭,因為念頭通常伴隨著身體反應。生氣時心跳加速、胸悶;焦慮時胃部緊繃。觀察身體的感覺是練習覺察念頭最快速、最踏實的工具。
「覺察」是點燈,「懺悔」是照亮,「轉念」是念頭往生勝處。沒有覺察的轉念、懺悔,只是壓抑和敷衍交代;有了覺察的轉念和懺悔,才是真正的智慧與解脫。只要每天能多幾次「看見自己的念頭」乃至熏修練習到時時刻刻,我們就已經為自己命運做主,隨時隨地淨化心念,念念投生善趣。
心念不空過,能滅諸有苦:幾個實例
明朝的袁了凡先生(原名袁黃),年輕時遇到一位算命極為準確的孔先生。孔先生算定他一生考幾名、拿多少米糧、幾歲當官,甚至算出他「一生無子,壽命只有53歲」。隨後二十年,孔先生算的每一件事都精準應驗,了凡先生因此心灰意冷,認為「人生皆有定數,求也沒用」,變得很消極認命。37歲那年,他在南京栖霞山與雲谷禪師對坐三日三夜,不起一個妄念。禪師驚奇問他原因,了凡說:「我命被算定了,想再多也沒用。」雲谷禪師大笑說:「命運只能拘束住一般凡夫,只要極力積善轉念,命運是可以改變的!」禪師教他發願做三千件善事,並給他「功過格」。過去他心胸狹隘、急躁、好名好勝,轉念後他改名為「了凡」(意即了結凡夫心),隨時隨地將原本自私、傲慢的惡念,轉化為謙虛、包容與利他的善念。後來了凡先生竟然考中進士,還生了兩個優秀的兒子,最後無病無痛活到了74歲。改變自己命運的,正是了凡先生自己的懺悔、轉念及熏修。
唐朝宰相裴度年輕時家境貧寒,屢試不第。當時著名相士為他看相後說:「你骨相異樣,雙眼下有縱理紋,這是『餓死之相』,這輩子功名無望,將來恐怕會倒臥街頭餓死。」某天,裴度在香嚴寺拜佛時,撿到一個婦人遺落的布袋,打開一看是價值連城的黃金玉帶。當時他窮困潦倒,這玉帶變賣了錢正好足以改變他的生活,但是他當下念一轉:「拿不屬於自己的錢,雖然能救自己的窮,卻會害別人家破人亡。我豈能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害人?」他立刻將貪念轉為純淨的慈悲心,在寺廟枯等一天,終於等到了哭尋玉帶的婦人,原來這玉帶是用來贖救她被冤枉入獄父親的命,裴度原封不動將玉帶歸還,而且拒絕了所有報酬。不久後相士再見到裴度,大吃一驚說:「你面相全變了!眼下長出了『陰德紋』。」後來裴度不僅進士及第,還歷任憲宗、穆宗、敬宗、文宗四朝宰相,封晉國公,晚年德高望重、平安善終,徹底破除了「餓死」的宿命。裴度一念慈悲斷除貪念,不但利人,自己也因此遠離窮困潦倒餓死的命運。
南非前總統曼德拉因反對種族隔離政策被監禁了長達27年,其中大部分時間是在狹小、潮濕且每天要服重體力勞役的羅本島監獄度過。在漫長的獄中歲月裡,他受到獄卒的嚴酷虐待、侮辱與精神折磨,甚至連母親與長子過世都被禁止參加葬禮。他原本心中充滿了復仇的怒火,但他意識到:「如果我帶著仇恨走出監獄,我其實依然身在監獄之中。」他做了極大的轉念——將獄卒的虐待當作磨練自己定力與包容力的過程,甚至主動去學習當時白人獄卒的語言(阿非利卡語)與文化,試圖去理解迫害他的人背後的恐懼與偏見。1990年出獄時,曼德拉沒有發動黑人對白人進行血腥報復,反而邀請當年虐待他的獄卒參加他的總統就職典禮,並推動種族和解。這一轉念,避免了南非陷入內戰屠殺的浩劫,讓他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成為全球受人尊崇的偉大賢者。曼德拉選擇斷除瞋念,並且以慈悲智慧化解了可能發生的血腥屠殺,解救了無數的寶貴性命。
總結來說,以佛法做日常的練習、累積、熏修,我們就有機會投生到相應的境界去;反過來,放逸、怠惰、貪瞋癡不斷,作惡傷害其他眾生,自然也會到相應的境界去。這難得人身的劇本固然是我們累世以來修善作惡寫好,而至今又何嘗不是自己可以把握每個當下,運用佛法繼續為自己寫出最好的劇本!
往生是不吉祥的事嗎?
回到最我們一開始講的,很多人認為最好不要提往生,因為這是一件不吉祥的事情,是個忌諱。
但是透過經論及實例,我們可以知道,只要透過正確的方法修持轉念、懺悔,並持續熏修不間斷,無論是「死亡」或「往生」就不再是世俗眼中的悲傷、恐怖或毀滅,而是一場極其莊嚴、清淨且充滿大歡喜的「吉祥盛事」。
「往生」本無吉凶,吉凶取決於我們如何看待與修持我們的心身。如果任由五蘊被欲望染污,臨終時被恐懼與執著綑綁,往生就成了「凶」;如果我們平時能觀察念頭、懺悔、熏修,把每一次轉念都當作微觀的「心念往生」,那麼當肉體生命的最後一刻到來時,往生就有機會是一場莊嚴、圓滿、吉祥的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