誦《地藏菩薩本願經》之前,我們往往先念一首偈:
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
五蘊悉從生,無法而不造。
……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
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這幾句話,出自《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十九〈夜摩宮中偈讚品〉,是覺林菩薩承佛威神所說的偈頌,所以又稱〈覺林菩薩偈〉。它雖然不是《地藏經》原本的內容,但歷代誦本將它置於經前,作為開誦前的提醒。這首偈,可以說是整部佛法的核心地圖之一。
然而,我們每次念過,未必都真正懂它的意思。以下讓我們一起把這首偈語,慢慢讀一遍。
一、畫師的手,從不停歇
偈語一開頭,用一位工畫師來比喻「心」。
畫師的工作,是拿著各色顏料,在畫布上畫出人物、山河、花鳥、雲霧。畫出來的景象千變萬化——但如果你問:這些形象,究竟藏在顏料裡嗎?答案是:不在。顏料本身只是物質,它不含任何「人臉」或「山峰」。
那這些形象,藏在畫師的心裡嗎?也不盡然。你打開畫師的腦袋,裡面並沒有一幅幅現成的畫等著被取出來。
然而,離開了顏料,畫畫不成;離開了心,畫也不會出現。
這就是偈語說的:
「大種中無色,色中無大種,亦不離大種,而有色可得。心中無彩畫,彩畫中無心,然不離於心,有彩畫可得。」
換句話說:心不是一個藏著畫的倉庫,畫也不是心「生」出來的產品——而是當心一動、緣一聚,畫面就在那一剎那同時出現了。
物與心,各自都不能單獨「造」出世界,但世界確實在兩者的相互緣起中呈現了。這是華嚴思想的精髓——不是「心」單方面創造世界,而是心與萬法(一切存在,包括外境與內在的念頭、感受)之間,有一種深刻的互依關係。
二、我們每天,都在作畫
這個道理說起來玄,但其實非常貼近我們的日常生活。
同樣是一句無心的話,有人聽了一笑置之,有人卻耿耿於懷三天睡不著覺。
同樣是一場失去,有人化悲傷為動力,有人從此封閉自己,走不出來。
同樣是一段業緣,有人看見的是對方的善,有人只看見傷害。
這不是在說誰對誰錯。而是在說:我們每一個人,都帶著自己的「心」,不停地在詮釋、描繪、染色這個世界。我們以為我們在「看」世界,其實我們在「畫」世界。
偈語說:
「彼心恆不住,無量難思議,示現一切色,各各不相知。」
這顆心,從不停歇。它剎那剎那地生起念頭、感受、判斷、執著,速度快到我們自己都來不及察覺。而那些被心所「畫」出來的境相——喜悅、憤怒、委屈、嫉妒、依戀——它們各自以為自己是真實的、獨立的,卻不知道它們都從同一個源頭流出:這顆動盪不安的心。
三、業,也是心畫出來的
說到這裡,我們必須面對一個更沉重的問題:我們的業,又是誰畫的?
「五蘊悉從生,無法而不造。」——五蘊,指色受想行識,也就是我們整個身心的存在。這一切,從哪裡來?從心來。沒有任何一法,不是由心所造。
這句話,說的不只是今生。它說的是,我們累劫以來,用這顆心,在無明的驅使下,造了無量無邊的業——對自己,對他人,對那些我們傷害過、虧欠過、糾纏過的眾生。這些業,沉甸甸地積在阿賴耶識的深處,在時節因緣成熟時,一一現前。
佛法稱那些與我們業債相連的眾生為「冤親債主」。他們之所以能牽引我們、困擾我們,正是因為我們的心,和他們的業緣相應。他們出現在我們的畫布上,並非偶然,而是過去某一筆心念的延續——這是筆者試著以「心如工畫師」來理解業緣牽引的一種說法。
這不是在責怪自己,而是在認清:懺悔,必須從心下手。
四、懺悔,是重新拿起畫筆
既然業從心起,轉化也必須從心起。
這正是《地藏經》在開頭引這首偈語的深意。地藏菩薩的願力,是要幫助我們從業力的牢籠中解脫出來。但解脫不是靠菩薩「幫我們擦掉」業障,而是靠我們自己重新拿起畫筆,在懺悔中,在念佛中,一筆一筆,畫出不同的心念軌跡。
懺悔,有事懺,也有理懺。
事懺,是在行為上承認錯誤,向佛菩薩發露,立誓不再犯。這是必要的,也是入門的基礎。
但理懺,更深一層。它是在心的根本上,照見那些驅使我們造業的習氣、執著、我執與法執,然後在觀照中,讓它們鬆動、瓦解。《楞嚴經》說「狂心若歇,歇即菩提」——理懺的關鍵,就在於照見那顆畫個不停的心,當下放下畫筆的那一念。《地藏經》告訴我們,念佛、持咒、禮拜,能消業障;但若能同時在心地上用功,才是真正的「理事圓融」。
五、見佛,就在這顆覺知的心
偈語最後說:
「若人知心行,普造諸世間,是人則見佛,了佛真實性。」
什麼叫「見佛」?
不一定是在禪定中見到光明,不一定是在夢中見到相好莊嚴。偈語說,能夠明白「心念的運作如何造就了這個世界」的人,就是見佛了。因為佛,就是那個徹底覺悟了心的本性的存在。
修行不是逃離這個世界,而是在這個世界裡,清醒地活著。清醒,就是不再渾渾噩噩地讓心任意作畫,而是開始覺察——「啊,我現在的心,正在畫什麼?」
這一念覺察,就是佛性的光,透進來了。
六、祖師的提醒:從心地上懺悔
清朝省庵大師在《勸發菩提心文》中,講到「念念相續,無有間斷;身語意業,無有疲厭」——這句話表面上是在說發菩提心要綿密不斷,但細細體會,它同時也是在描述「心如工畫師」的另一面:
我們的心,本來就是念念相續、無有間斷的。問題不在於要不要讓它動,而在於它動的時候,畫出的是什麼?
省庵大師對眾生的根性看得極為透徹。他在文中說:
「我與眾生,從曠劫來,常在生死,未得解脫……所作罪業,無量無邊。」(《勸發菩提心文》)
白話來說:我和一切眾生,從無量劫以來,在生死中流轉,一直沒有出離過。在這漫長的歲月裡,所造的罪業,多到數不清、想不盡。
這句話讀起來沉重,但其中藏著一份慈悲——大師不是在指責誰,而是在邀請我們承認:我們的畫布上,確實有許多歪斜的線條,有許多自己也不忍直視的畫面。承認,是懺悔的第一步。
省庵大師接著開示,發菩提心的關鍵,是要生起「慚愧心」——慚,是對自己的不足感到不安;愧,是對眾生的虧欠感到不忍。慚愧二字,正是「肯往心裡看」的那一念(此處為筆者引申)。眾生最難的,不是不知道要懺悔,而是這一念慚愧心生不起來。一旦提不起慚愧,畫師的手就會繼續在無明中亂塗——縱然身在道場、口在誦經,心地上仍是舊習翻騰。
所以省庵大師才說,發菩提心要「念念相續」。這「念念相續」的,不是焦慮,不是自責,而是那份清醒的覺察。每一念覺察生起時,畫筆就回到自己手中一次;每一次回到自己手中,就有重新作畫的可能。
這也正是《地藏經》在開經之前,要我們先念這首〈覺林菩薩偈〉的深意:地藏菩薩的願力廣大無邊,但這份願力要在我們心地上發生作用,仍需我們自己生起那一念慚愧、那一念覺察、那一念「我願重新拿起畫筆」的決心。
結語:你的畫布,還在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三世一切佛,都從覺悟「這顆心」而來。我們雖是凡夫,雖然業障深重,但這顆心的本質,與佛無二。不要放棄自己——因為放棄自己,就是放棄了那顆本來清淨、本來具足的心。
畫師或許畫了很多歪斜的線條,畫了很多自己也不忍看的畫面。但畫布還在。
只要我們願意,拿起念佛的筆,拿起懺悔的筆,拿起善待眾生的筆——
這幅畫,可以重新開始。
下次我們合掌、攤開經本、念出「心如工畫師」這五個字時,願這不只是一段熟悉的開經偈,而是一次重新拿起畫筆的提醒。
南無地藏菩薩摩訶薩
【出處說明】
一、〈覺林菩薩偈〉出自《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十九〈夜摩宮中偈讚品第二十〉(唐‧實叉難陀譯,八十華嚴);舊譯六十華嚴收於〈夜摩天宮菩薩說偈品〉(東晉‧佛馱跋陀羅譯)。
二、省庵大師《勸發菩提心文》,收於《卍續藏》第六十二冊,常見於《淨土十要》及《省庵法師語錄》。
三、《楞嚴經》「狂心若歇,歇即菩提」一語,出自《大佛頂首楞嚴經》卷四。
四、文中以「畫師/畫布/畫筆」之譬喻引申業緣、懺悔與修行之關係,部分屬筆者依經文所作之白話延伸,已於文中註明。
王泰昌 整理 2026年5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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