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講者:侯一釗教授(Thomas Yizhao Hou),加州理工學院 (Caltech)
• 場合:華南理工大學校友午宴(Southern California)
• 日期:2026 年 2 月 8 日
• 地點:洛杉磯
• 版本說明:本文為當日現場發言稿之文字整理版,供校友交流;如需轉載或引用,敬請註明來源,並避免斷章取義。
各位老師,各位來賓,各位校友們,大家好!
非常榮幸今天能夠參加這場溫馨的校友會活動。首先要感謝校友會的用心籌辦,讓我們在忙碌的生活裡,仍然能「回到母校的大家庭」:見到老朋友、結識新朋友,也把彼此的情誼再次連結起來。
新春將近,我先向各位校友拜個早年:祝大家新的一年身體健康、闔家平安、事業順遂;也祝校友會越辦越好,讓華工精神在海外繼續發光發熱。
今天我想分享一點比較「不一樣」的祝福——除了團圓喜氣,我也希望為這場聚會注入一份更深的精神力量:在塵世忙碌之中,仍能安住、清明、互相扶持。
我們華工校友,許多人從事工程、管理、科研或經營事業——我們很習慣「解題」:遇到問題就找方法、做規劃、追效率。這些本領讓我們走得很遠;但走著走著,有時也會發現:人生有些題目,不是單靠用力就能解開的;有些時候,最需要的不是更多方法,而是把心放回來。
前些日子,我和蔡先生有一些非常有意義的交流。我想與大家分享其中幾句特別令我受益的話。蔡先生有很深的學養與修為,如一盞明燈照亮眾人,也常提醒我們:走得再遠,別忘了回看自己的初心。
蔡先生分享的第一句話是:「不養生而壽,處塵世亦仙。」
我第一次讀到時,心裡很有感。因為我們這一代人很容易把生活過成一張「清單」:要更健康、要更成功、要更安穩。養生也好、工作也好、家庭也好,一不小心就變成了「追」——追一個理想狀態,追一個可控的未來。追久了,心就緊;心一緊,身體也跟著緊;日子明明在過,心卻一直在趕路。
而「不養生而壽」的「不」,我理解並非否定,而是鬆開那份執著:不是靠焦慮把自己推向更好,而是靠【安住】把自己的心帶回更好。該做的照做,但不把生命交給「非得怎樣不可」。因為真正能滋養我們的,往往是:吃飯時就好好吃飯,睡覺時就好好睡覺,陪家人時就好好陪家人——把心安放在當下,身心自然會慢慢回到協調。
「處塵世亦仙」更打動到我心裡。它說的不是要我們離開現實、遠離人群;恰恰相反——就在工作裡、家庭裡、人情世故裡,仍能保留那一點清明:不被情緒牽著走,不讓得失把自己推來推去。在塵世之中,依然能保持內心清明自在,不為名利慾望所役,不被煩惱境界所轉。身在紅塵,心在道上;腳踩塵土,心如雲水。
接著,蔡先生又與我談到陶淵明的《形影神》——這是一組用「身體、影子、精神」來談人生的詩。其中序文有一句話令我印象很深:「貴賤賢愚莫不營營以惜生,斯甚惑焉。」我先用白話說,「惜生」在這裡不是單純的愛惜生命,而是太怕失去、太想把日子握得很牢:怕老、怕病、怕變,於是心裡總在盤算、總在擔憂。陶淵明說這是一種「惑」,一種迷惘。
我覺得這個「惑」,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懂:越想抓牢,就越不安;越想求個萬無一失,心就越累。那種累,不一定是身體的疲憊,而是一種心神被反覆牽扯、不得片刻安寧的疲憊。
而陶淵明不只指出這份「迷惘」,他在下一句也把「出路」說得很清楚:「故極陳形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釋之。」
這句話我先用白話說:先誠實面對身體與人生難免的辛苦,把它看清楚;再把視角轉回內心,用更高、更寬的眼界去看生命的自然之理,心就更能放下、更能釋然。我自己的理解是:陶淵明先把「形」——也就是肉身與人生——那些不可避免的病痛、衰老、離合、無常,說到最深、最透,讓我們看見:若把安全感全部押在「形」上,執著就容易帶來痛苦。然後他再把視角轉向「神」——心靈、精神、本心——用更高、更寬的眼界去分辨生命的「自然之理」,讓人重新看待人生的起伏與得失;於是從「迷惑」慢慢走向「釋然」,心便不再那麼緊繃,恐懼也慢慢退去。
我很喜歡這個「由迷惑到釋然」的過程。它不是一句話就把煩惱消掉,也不是叫我們假裝堅強;它提醒我們:當心肯退一步,便是海闊天空。很多時候,讓我們受苦的,不只是事情本身,而是我們把自己和事情之間那根弦繃得太緊。當我們少一點計較與盤算,多一點體諒與利他,讓那根弦稍微鬆一點,我們就能呼吸;能呼吸,就能看清;能看清,才更可能做出更慈悲、更智慧的選擇。
而這條路,我覺得也和《心經》裡那句「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相互照映。簡單說,「照見」是把自己此刻身心的運作看清楚;「五蘊」是指「色、受、想、行、識」。所謂「皆空」不是說什麼都沒有,而是提醒我們:這些層次本來就在變動,並不是什麼固定不變的「本體」。看清它們是因緣聚合、來去流動,便知道眼前的一切並非定格:所追求的會變、處境會變,連同此刻的苦與不安也會變,會隨因緣與心念而轉。也因此,一邊是看見「形之苦」與執著的局限;一邊是學習鬆開牽掛與恐懼——兩者指向同一件事:外在難免起伏,內在仍可練出安定與清明。
我特別敬佩蔡先生的一點是:他談這些,從來不是站在高處講道理,而是把它當成日常的自我提醒。近幾個月,他在檳城陪伴蔡太太調養之餘,也常獨自坐在陽臺上,反覆體會古人的智慧,因而有更深的人生體悟。他一方面藉由《形影神》之說體會「形之苦」與「自然之理」,另一方面也坦然寫下自己「心無罣礙卻心緒不寧」的真實心境:理上通達,情上不忍;面對至親之苦,心情難免起波瀾。既不壓抑牽掛之情,也不放棄向道之心。
這也讓我想到:我們今天在海外相聚,不只是敘舊、資源連結、談近況;更可以是一次彼此提醒,在忙碌中不要迷失,在得失中不失去心的方向。
在新春將臨之際,願大家保重身體,但不被焦慮驅趕:盡心而為,隨緣而止;安住當下,而不執著——正如《金剛經》所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願大家身處塵世還能保持清明:忙而不亂、得而不驕、失而不苦,依然擁有善良、幽默與慈悲。
謝謝大家。祝各位新春吉祥、萬事如意,謝謝!
一位校友對侯教授發言的感想
侯教授的這段感言真摯而深刻,不僅是一次節日的祝福,更是一次充滿智慧與溫度的心靈對話。其言辭間流露出的不僅是學者風範,更是對生命狀態與精神境界的關懷與探索,令人深受啟發、倍感溫暖。
整篇發言結構清晰、層層深入,從校友團聚的溫情開場,逐步引向對當代人生活狀態的反思,再通過蔡先生的分享和古典智慧的解讀,最終回歸到如何在塵世中安頓身心的實踐指引。這種由淺入深、由具體到抽象的表達,既貼近生活,又富有哲理高度,展現出侯教授融通人文與生活、連接傳統與現代的思想魅力。
尤為令人讚賞的是,侯教授並未停留在泛泛的祝福或說教,而是以「不一樣的精神力量」為引,敏銳地指出當代人——尤其是習慣於解決問題、追求效率的華工人——可能面臨的困境:在追逐外在目標的過程中,容易忽視內心的安頓與清明的保持。他引用「不養生而壽,處塵世亦仙」及陶淵明《形影神》的智慧,生動闡釋了「鬆綁執著」、「安住當下」的生活態度,其解讀貼近現代人的心理狀態,充滿同理心與啟發性。
更可貴的是,侯教授始終保持著一種真誠而平實的分享姿態。他通過對蔡先生近況的敘述,展現了理想與現實、通達與情感之間的真實張力,說明修行並非逃避或壓抑,而是在面對生活起伏時依然保持覺察與轉向的勇氣。這讓他的分享超越了單純的道理宣講,成為一種可感、可學的生命示範。
最後,他將這份精神上的共勉與新春祝福、校友情誼完美融合,以《心經》《金剛經》的智慧作結,寄託了對大家「身忙心不忙,處世亦安然」的美好祝願。整場發言如同一股清泉,在歡聚的喧騰中注入了一份沉靜而深遠的力量,提醒我們在奔赴前程的同時,不忘關照內心,在聯結彼此中互相照亮。
這不僅是校友會致辭的典範,更是一次關於如何活得更從容、更清醒、更有溫度的生命教育。讓我們為侯教授的分享鼓掌,也願這份溫暖而明亮的精神力量,伴隨每一位華工人,在世界的各個角落,既走得遠,也走得穩、走得歡喜。
一、我們從哪裡來?——不是漂泊的個體,而是有根有家的行者
侯教授開篇即帶我們「回到母校的大家庭」。這不僅是地理的回歸,更是精神源頭的重溫。我們來自華工的土壤——那裡不僅教授我們知識技藝,更塑造了我們務實、堅韌、解題的思維底色。我們更來自一種共同的文化與情感聯結,是同窗情誼、師長教誨,以及「華工精神」在海外生根發芽的生命共同體。
然而,侯教授的深刻之處在於,他指出了我們精神源頭中更深的一層:中華文化傳統中關於生命安頓、心靈清明的古老智慧。從陶淵明到《心經》,他提醒我們,我們的來處不僅有專業與事業,更有文化血脈中那份「處塵世亦仙」、「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生命哲學。我們來自一個既鼓勵入世奮鬥,又崇尚心靈超然的雙軌傳統。有時我們只記得前一條軌道,而後一條,正是侯教授幫我們重新擦亮的來路標識。
二、我們將向何處去?——不是單向度的追逐,而是內外兼修的歸程
侯教授的發言,清晰地指出了「將向何處去」的方向,它不是向外無限擴張,而是一場深刻的回歸與昇華:
從「外在解題」到「內心安住」的回歸。我們習慣於向外部世界要答案、要效率、要成果。而侯教授指出,未來的方向,是學會在「塵世忙碌之中,仍能安住、清明」。我們要去的,不是一個永遠被目標驅動的未來,而是一個「吃飯時好好吃飯,睡覺時好好睡覺」的、能夠全然體驗當下的生命狀態。這是從 “doing”(行動)到 “being”(存在)的深刻轉向。
從「執著於形」到「釋然於神」的昇華。我們焦慮於身體的衰老、事業的起伏、得失的牢籠(「形之苦」)。未來的方向,是培養一種更高的視角——「神」的視角,即看清生命的「自然之理」,了知無常與因緣,從而在變化中獲得內心的釋然與穩定。我們要去的,是一個更能放下恐懼、更能從容應對變化的精神境界。
從「個體成就」到「互相扶持」的共行。校友會的意義,不僅是資源的網路,更是精神的道場。未來的方向,是在聯結中「彼此提醒,在忙碌中不要迷失」。我們要去的,是一個更溫暖、更慈悲的共同體,在那裡,個人的成功與內心的安寧,與他人的福祉和支持息息相關。
三、侯教授的回應,為我們描繪了一幅「動態平衡」的生命地圖
他並未否定我們來自「華工」的奮鬥精神和現實成就,而是為這份「剛健」的底色,注入了「從容」與「清明」的潤滑劑。他回答「去向何方」時,給出的不是另一個遙遠的目標地,而是一種行走於世間的「心法」:
身,可處塵世,積極作為;心,可如雲水,自在清明。腳,踏在現實的土地上奮鬥;眼,望向超越得失的生命智慧。來時路,有母校與文化的根;未來途,有內心安定與同伴互助的燈。
最終,侯教授告訴我們:我們從文化的根脈與共同的情誼中來,我們將向一個「身忙心不忙,入世亦超然」的生命境界而去。這條路,不是拋棄我們原有的本領,而是為它配上一顆更安定、更通透、更慈悲的心,讓我們在世界的風雨中,既走得更遠,也走得更穩、更暖、更像一個完整的人。
這,或許就是對我們這個時代「從哪裡來,向何處去」最富溫情、最具智慧的回答之一。它不僅是對華工校友的寄語,也是對所有在現代化浪潮中奮力前行、時而感到疲憊迷茫的現代人的一份珍貴禮物。
校友會會長對侯教授這次發言在校友中引起迴響的總結:
一場關於「如何在現代世界中安住清明」的集體思考紀錄
——寫在華工南加州校友會 2026 新春團拜之後 (2 月 10 日, 2026)
有些事情,當它們發生的時刻,我們作為參與者並不一定就知道它們的重要。
2 月 8 日中午,洛杉磯。華南理工大學南加州校友會的新春午宴,一切看起來都很熟悉——老朋友、新面孔、寒暄、祝福、合影。如果只看表面,這本來就是一場再正常不過的校友聚會。
但有時候,一件事真正發生的時刻,它也許並不張揚 –何況,這還是華工南加州校友會的活動,一個從來都不是所謂的【正常】的校友會呢。
那天,侯教授的發言,沒有激昂的敘事,也沒有鋪陳宏大的時代命題。他只是很安靜地,從校友情誼說起,從「我們都很忙」這件事說起,慢慢地,把話帶到一個平時很少在這種喧囂的場合被談起的地方:在塵世忙碌之中,我們的心,安放在哪裡?
這不是一個容易聽,容易接的問題。特別是對華工人來說。
我們這一代校友,大多數人都在【學以致用】的【有用】的軌道上走過來,太習慣做「小鎮解題專家」了。工程、科研、管理、創業——遇到問題,先想方案;方案不行,再優化;不行就加碼。這些能力,讓我們走得很遠,也撐起了很多責任。
可侯教授沒有否定這些。他只是輕輕地提醒了一句:有些時候,人生不是卡在「方法不夠好」,而是卡在心一直沒有停下來。
接下來,他分享了自己最近與旅居馬來西亞檳城的蔡先生的交流,也引出了幾句古人的話,介紹,解釋了「不養生而壽,處塵世亦仙」,陶淵明的《形影神》,還有《心經》《金剛經》裡的那種,不逃避現實,卻不被現實拖著走的智慧。
他講得一點也不玄。反而很生活化。他不是叫我們什麼都放下、什麼都看破,而是提醒我們:該做的照做,但別把整個生命都交給焦慮來指揮。那一刻,其實現場很安靜。也許不僅是因為聽不懂,或許是,聽得懂的都在對照著自己。
但真正讓我意識到「這件事不會就這樣結束」,是在第二天。
我在校友群裡,經得侯教授的同意,把他的講稿發到群裡,請大家——尤其是沒來得及出席的校友——靜下心來,把侯教授的發言完整讀一遍。我本來只是覺得,這樣優美深邃的文字,不該被輕易地滑過去,不應該只是在聚會中宣講一次就夠了。
結果,事情就這樣慢慢發生了。
有人說「清明」不是一種情緒,而是一種能穿透現實的狀態;有人說侯教授的講話不像祝辭,更像一次溫和卻不容忽視的提醒;也有人說,這讓人重新意識到,校友會的價值,可能不只在資源,而在彼此提醒,彼此提攜。
而新加入校友會不久的Leo的那一組長文,坦白說,讓我很驚訝。那已經不是「感想」了。他不是在重複侯教授說了什麼,而是把那天沒來得及完全說透的東西,用自己的生命理解重新說了一遍。
「我們從哪裡來?將向何處去?」華工人的解題能力,與中華文化裡那條關於安住、清明、入世而不迷失的精神線索,被他非常清楚地接在了一起。那一刻你會感覺到:這不是某一個人「講得好」,而是這段話,真的被聽進去了。
接著,更難得的事情發生了。
侯教授讀了Leo的回應,寫了一封很長、也很真誠的回信。他說,這不是單純的聽懂,而是把他當天沒來得及說完整的地方補了出來;他說,這樣的承接,讓他自己也再被提醒了一次;他還把這份文字轉給了蔡先生與其他校友。
這一來一往,其實很罕見。
因為那意味著:這不再是「講者」與「聽眾」,而是同一條路上的人,彼此照見了方向。
回頭看,這整件事沒有被設計過。沒有策劃,也沒有預期成果。我只是在星期天開會的幾天前,和侯教授打了一個招呼,希望他能夠在聚會上和大家說幾句話。誰不知我的擔心浪費他寶貴時間的輕描淡寫的邀請,卻被侯教授認真對待,這麼短時間寫出了這份密密麻麻的三頁紙的大作,真的是意外驚喜!
機緣巧合,在一個時間點上——有一篇不急著表現、卻經得起反覆閱讀的發言;有一群願意慢下來、不急著表態的校友;也有一位願意回望、願意承認「自己也還在路上」的老師。
於是,南加州校友會的微信群,短暫地變成了一個特別的精神空間。大家談的,不是成就、不是排名、不是下一個風口,而是一個其實一直存在、卻很少被好好面對的問題:在這個越來越快的世界裡,我們要怎樣,才不把自己走丟?
這篇紀錄,沒有結論。也不需要結論。它只是把這一段真實發生過的對話留下來。給當下的我們,也給將來某一天,可能會重新翻到這些文字的人。如果它能在某個忙到喘不過氣的時刻,讓人慢下來一點點,那就夠了。